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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城博物馆长的倾情力作,讲述古城的前世今生

2022-07-06  来源:文化广电和旅游局 字体:    打印 分享至:

霞城旧梦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作者:李沐心

  一座城,在岁月的辗转中沉睡;一个梦,在历史的震荡中苏醒;一段记忆,在往事的飘渺中若隐若现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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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,就在我的脚下,是古赤城的遗址,在县城正北方的一片高台地上。向南望去,楼群鳞次栉比,泛着夕阳斑驳的霞光。我突然想起了“霞城”这个赤城的美称。恰恰在这个时候,这座掩于群山之中的小城,一改往日的灰冷,而融入霞光满天的红色中。这一时刻,不仅呈现出一种美学称谓上的光景,更让古老赤城在当代人心目中有了一种穿透时空的魅力。古代人把这块裸露着的土地叫做赤城,是多于对城池的想象。而后人又把这个有了方城的古堡称做霞城,是对它美好的憧憬。一样的色彩,在不同的历史时期,却延伸出不同的想象。我们现在也还常常叫它霞城,却和过去截然不同了。尽管它依然裸露在阳光之下,却没有了对状如雉堞山石的想象,也没有了霞光映照的古老城墙的束缚。这个霞城,早已不是远古时期的赤城,甚至连那些古老斑驳的记忆,也因为缺乏文字符号的串联而没有流传到今天。它被人再一次唤起,是一个意象的幻想,在每个人心目中生成了截然不同的影像。依然如故的是重重山峦,是红光漫天的烟霞。而焕然一新的是幢幢拔地而起的楼宇,成了一座新城的主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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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,它又没有完全消失,就在我的脚下还有遥远的讯息渗透出来。如果不信,你看一看这片土地,散露着零星的绳纹陶片和石器残块。那,不就是这种讯息的音符吗?我知道,它很微弱,弱到只有你屏住呼吸、凝神以对的时候,才可以听到它的音韵,却同样有着规律地跳动。我们推测,从那时起,便开始了一座城市生命的胚胎,在岁月中发育,在岁月中诞生,在岁月中成长,又在岁月中毁灭。之后,仍在岁月中轮回再生。它的每一次生命轮回,都有鲜活的文化基因注入,让我们能够从仅有的散乱遗迹中,艰难地辨认出它的文化归属。蚩尤的霸气,山戎人的拙朴,沽水驿路上马蹄飞驰的烟尘,以及元、明刀光剑影的燎烈烽火。正是这种复杂的历史关系,彰显了小城丰富的文化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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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,就在古人叫它赤城的时候,它还并不是一座城。就像人们对北京后海的称谓,说是海,其实不是海,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罢了。但却是旧时皇家独享的一泓清池。据说后海的水域连着故宫的龙脉,从古至今都是风水宝地。所以,历代高僧在这里修建寺庙,而王公大臣则在岸边选址筑府造园。名人们也纷纷迁居湖畔,开始了后海边上最初的水岸生活。其实他们未必见过真正的海,是创造者们把海的概念引领到一个原本就没有海的旱地上来。这一点,倒与赤城的城有了相同之处。说是城,是因为其东的山石,状如雉堞,色泽微红,被人突发奇想,成就了这个名字。那时的赤城,不过是沽河与汤泉河交汇处的一块泥丸而已。他们未必见过真正的城堡,但却以“城”而自豪。这倒放纵了他们的想象,无拘无束地延伸,可以无忧无虑、自由自在的在岸边生息繁衍。现在,我们已经无法考证,究竟在历史上的哪一天,诞生了“赤城”这个地方的名字,但它出现在历史典籍上的时间,最早见于东晋时期,距今约一千六百年左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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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赤城的遗迹已经很少了。本来就零乱残破的遗迹,再加上微乎其微的文字,我们又怎样推测古老赤城的原貌?《广舆记》载:“赤城堡即蚩尤所居,考赤城古在北山,后移平地,创筑砖甃之岁可稽,而蚩尤之都遗址茫无可考”。五百多年以前的陆应阳在辑《广舆记》的时候,赤城堡虽才砖甃百年,但蚩尤却远去几千载。他能把这点文字记叙在大明地理志书里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正因为这样,我们在感受远古气息的时候,才得以微薄的借鉴,才似乎远远地看见了一些故去时光的流淌。再说,蚩尤原本中国传说时代的人物,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,所以,它的都驿就带有了更多的传奇与神秘。我们越是想求得更多的解释,就越是找不到一个明了的答案。在对北山遗址的几次调查中,发现的却多是战汉以来的遗迹。而蚩尤,究竟在赤城留下过怎样的身影?概莫能知。从理论上讲,蚩尤的影子迷幻模糊,象秋日的轻风一样难以扑捉。但从情感上讲,我宁愿相信这些传说在历史上曾经真的发生过,相信蚩尤及其部落屯军于北赤城山上,开壕为堑,积土成城。就是好让现在和今后的人们,在翻开赤城历史的册页时,拇指与食指之间有一种沧桑厚重的感觉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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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城堡是一座城,更是一座具有军防作用的堡城,诞生在五百八十年前。

 

  明宣德五年(公元1430年),是赤城历史上开天辟地的一年。这一年,赤城堡就矗立在了这块狭窄的土地上,它成了赤城有史以来最为宏大的建筑。赤城,终于有了它“城”的归属。饱受战争疾苦的边城百姓终于有了赖以安身的依靠。赤城,不再因山而名,它有了自己真正的雉堞,保护了一个饱受战争创伤的人群。它的建造者就是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柱国阳武侯——薛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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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禄,原名薛明禄,在兄弟间排行第六,又名薛六。其祖籍陕西韩城县。明洪武二年(公元1369年),其父薛遇林迁来薛家岛(位于胶州湾西海岸黄岛区境内)定居。成年后,代兄从军。曾随燕王朱棣起兵,经久征战,功绩卓著,深得燕王信用。累擢至右都督,因贵,更名为薛禄。永乐十八年十二月,明成祖朱棣定都北京,授薛禄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柱国阳武侯,追封三代皆侯爵,赐诰券。仁宗立,累加太保。薛禄为将勇智兼资,纪律严明,善抚士卒,人乐为其所用。《明史》本传称其“逮事三朝,岿然为时宿将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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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德初年,正值明廷军力不支,为防蒙古各部南下,众臣提出“宁弃开平,专守独石”的建议,遂于宣德五年(公元1430年)弃地三百里,将开平卫由塞外多伦移入塞内独石。此时的薛禄,已近花甲之年,凭着老臣谋国的意气,向皇帝提出了永宁卫当在团山、雕鹗、赤城、云州、独石修筑城堡,以便于防御守卫。皇帝同意他的意见,诏发军民三万六千人赴工,精骑一千五百人护卫,悉听薛禄调遣任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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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进赤城的时候,薛禄仅可见一座孑然孤立的小镇,掩映在山水环抱之中。三五家客栈,十几面商铺,百十座院落,氤氲在飘渺青烟的曙色中。他带部将策马涉河,登上古赤城山(北山),在沽水哗哗的声鸣中极目远眺。不禁感慨:好一片风水福地啊!这个足东目西的地盘,因了两条河水的滋养,安详自在地躺在群山的怀抱之中。可是,它即将不再自由逍遥,而会有一座围城来束缚,会有一群持枪带刀的远方军士来参与他们的生活,筑城、屯军、习武、耕田,征战。但一切都是为了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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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曾站在当年薛公筹谋建城的地方,极力去想象对照呈现在薛公面前的这块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人们。这样的地理环境,无论从风水意义上讲,还是从实际意义上讲,都是再适宜不过建筑城堡的了。赤城堡建在这个地方,真是一个完美的布局:东有青龙沽水;西有白虎盘踞;北有雄伟的金阁祖山相靠;南有俊秀的凤凰山相照;中间汤泉河水玉带飘飘,占足了上风下水的绝佳优势。这里的先民,本该是丰衣足食的恬静生活,但却屡屡被战火袭扰蹂躏。看来,相对于安定的生活而言,城的束缚已经微不足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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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城堡筑成了。筑堡时那种人推马拉、飞筐走索的鼎沸场面可想而知。团山、雕鹗、云州、独石诸堡城相继拔地而起。但薛禄终因积劳成疾而一病未起。皇帝感念良将忠诚,派御医治疗,无效,于七月二十三日病逝,终年五十九岁。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赤城堡已经高耸在那里。四里一百八十步长的城墙,高达三丈五尺;两座城门,东曰“崇宁”,西曰“大定”;四座城楼、四座角楼使其愈加巍峨庄严,把一个松散的村落紧紧地包裹起来。在明、元激烈对峙的沽河通道上,赤城,不再是一个仅有几家驿站的小镇,它终于有了一座坚固的方城,驱散了烧杀掠夺的阴霾。这是它真正拥有了自己“城”的身份。在霞光笼照之下,一座名副其实的红色之城给了人们更多的温存。尽管它还是一座土城,没有披上青砖灰色的甲衣,但它已经气势不凡了。在宣德以后的明朝,二百一十四年的赤城所上演过的无数次纷飞战火中,它,挺立潮头,挡住了外夷的刀枪。小城的堡民仰视它,心中便有许多慰藉;塞外的飞贼觊觎它,却不无一丝胆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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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赤城山到赤城堡,不足半里之遥。但在时间的隧道中却跨越千年光阴。在这半里之间,我们的双脚还没有来得及甩掉古赤城的黄土时,却又沾上了明朝堡城的泥泞。站在城堡尚存的残墙上,远去的烟火又若隐若现起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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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统十四年(公元1449)七月的一天,晨曦初露,黛绿青山还依稀浮在淡淡薄霭中摇曳。静宁寺的鈡磬声在香火缭绕中,回响在小城的上空。淡淡曙色中,一群白鸽“咕噜、咕噜”鸣叫着掠过,与钟声交响回应。小城一派安详。但是,此时的边关已经烽烟四起了。塞外蒙古瓦剌部落寻衅,并诱胁迤北诸番分道大举入寇。其中一支进犯独石、马营,守备杨俊弃城逃遁,致使瓦剌寇犯云州。永宁卫守备孙刚、左少监谷春来援,但在与瓦剌的激战中失利,遂入城自缢。致使北路八城失陷,赤城即是其中之一。城中军民被杀戮者无数,寺庙香火已然熄灭,鈡磬之音顿然销匿,社学诗书之声哑然而止。赤城堡,陷落在阴森恐怖的多事之秋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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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城,在转瞬之际,骤然失色。此刻,纵然天空又有霞光突显,也不会给人以美妙的联想。相反,却充斥着屠戮的血腥。那一夜,小城除了瓦剌官军的狂笑,除了丧家之犬的哀号,该是死一般的宁静。城墙,没有成为保护边民的铁墙,不是它的过错,它依然以其十九岁的年轻身躯矗立在那里。它染上了淋漓的鲜血,留下了重重的疤痕。这是历史对它最为严峻的一次考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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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城的失陷,直接导致“土木之变”的发生。所以,明廷不会漠然坐视。毕竟,包括赤城在内的北路八城,是京师的肩胛项背,它的失陷关系到明朝的动摇。在明廷对八城弃与收的争论中,兵部尚书于谦据理力争。谦曰:“弃之,不但宣府、怀来难守,官兵也不免动摇”,遂推荐左都督同知孙安,授以方略,且战且守,才使得八城完复。这段历史,《宣府镇志》、《赤城县志》等都有记载。而且,2000年龙门城窖藏铁炮出土,其中有一门大口铁炮的炮身处铸有“钦差镇守副总兵都督孙安  提调都指挥郑祥  指挥吴良  铸冶匠崔斌等  景泰四年九月吉日造”字。证实了孙安收复八城后励精图治、督率耕种,凡事便民者,朝夕弗懈的史事。这些文物沉睡地下五百多年,一觉醒来已是另一个世界。经过二十多年的战火洗礼,到景泰初年,赤城城墙已经有所破坏。左都督杨洪再度修缮。这一次,为城墙筑甃了坚硬的砖甲,城楼、城铺、券门、马道、垛口墙、望孔、海曼、排水、射孔、宇墙、吐水嘴一应俱全。城堡的功能大大地满足了军防的需求。城内衙署、寺庙、牌坊、商肆、驿站、社学等设施日渐成熟。赤城,进入了历史上的繁盛时期。景泰五年,赤城的西域外,还出现了一株禾苗结三个、甚至是五个穗的景象。这正是屯田保卫此地以来,孙安劝导边民安心耕耘守边,没有战争劳苦的祥瑞气象,应在了嘉禾之上。是赤城边民和谐之气融合凝聚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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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样,赤城堡就在沽河西岸的这块并不开阔的土地上巩固下来。守城的军士一拨又一拨地更换,而坚硬的城墙却依然如故。虽然没有大的战事,但它并没有荒废光阴。也正是它,和守卫它的兵民存在,赤城才成为控制南北、驾驭东西的通道。现在,在赤城,清代建筑已经绝无仅有了。但却可以在城的中心触摸到建于明正德四年(公元1509)的鼓楼,这真是幸运的事情。它让我们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时光流转中,五百多年以前的情境。鼓楼,本是击鼓报时的建筑,但它建在南北通衢的沽河通道上,它击鼓报警的作用就更加显赫。它是城堡中真正的宏伟建筑,有谁能不对其肃然起敬呢?有时候,我从鼓楼下经过,忽听风铃在高挑出的飞檐下清脆地响着,我便停下脚步,举头仰望,用心辨别五百年前的铁铃在今日微风的掀动下,会不会有一种悠远的回响,又会不会夹着一些刀剑和铁簇的撞击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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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没有利益的争夺,就不会有战争的兴起,或许也就不会有城堡的出现,历朝历代都是如此。而明朝,是一个强大的王朝,和曾经强大的北元政治集团激烈对峙,利益的冲突就更加严重。赤城,处在这种矛盾冲突的节点上,它的城防群体就显得愈加重要。但是,这种矛盾在清代慢慢变得缓和溶解了。相对稳定的政治格局淡化了城堡的防御作用。虽然前朝的烟火慢慢熄灭,但心灵的创伤还未完全愈合。归顺大清的赤城堡民们尚可以从高大的城墙、城门、城楼和诸多军防设置中感到战争并未远离他们,烟火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。他们一定希望,城墙永远不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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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座城,一场梦,一做就是五百多年。可惜它已经无力苏醒,就是醒了,一切已经过去。 

  其实,大部分现代人对城墙的存亡是漠然的。就在我拿着相机和记录本在仅存的几处旧城墙遗址上行走时,却心生了无限的愧疚,也为伤害过城墙的人而感到惭愧。一片土地,一方百姓,怎就容不下一座曾经保护过我们先祖的古堡呢?就在它沉睡的时候,我们不但没有给它创造一个安静的空间,反而举起铁锹镐头,把它的包砖一块一块、一片一片地剥掉,把它的夯土一点一点、一段一段地铲除。使得赤城堡在典籍里依然明晰,但在空间中却即将消失殆尽。等到我们忽然发现,我们在剥蚀自己的记忆,我们在蚕食自己的精气,我们在生硬地割断本应该留给子孙去探寻的历史文脉时,已经晚了。一座城,一场梦,一做就是五百七十多年。可惜它已经无力苏醒,就是醒了,一切都已经过去。历史的车轮永远不会倒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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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,我只能说,赤城,曾经是一座古城。

直到今天,我站在县城中心一个十字交岔路口的东北角,残存着的明城墙遗迹前,还有丝丝缕缕的记忆,依然充满着古城的风韵。我们从牌坊下跑过,在城墙上追逐;我们讲着古城的方言,做着古城的游戏;我们穿过城门,奔向荒野……正是这些由亲身体会而积淀的古城记忆,让我还可以向过往的那些对历史上的赤城,曾经有过的这座城堡一无所知的人们,描述我所见过的关于城的模样。可是,我的孩子们又凭什么去给他(她)的子孙讲述从前的这座城堡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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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愧疚,并没有因为我还记得那座城而消减。我不但亲眼目睹过拆除城墙和城门时的情景,我也和大人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剥去了城墙的青砖。方方正正、厚实沉重,表面沾满了白灰的斑点。然后再把它运回家中,成为建筑房屋的基料。有时候,还被学校组织起来,大张旗鼓地拆取,搬运到防空洞里,去砖甃成另一种城防设施。好一座完好的城墙,一方面成了城市扩展的阻碍,而另一方面,却成为新城防建筑设施的天然料场。就这样,城墙成了一举两得的牺牲品。大明朝没有想到,薛公没有想到,却让我们赶上了。以后,我们再要说赤城是古城的时候,未免有些心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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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了城墙的束缚,城市开始向四周蔓延。向南跨过了汤泉河,向东跨过了沽河。但它依然是城,没有城墙,没有雉堞,就像明朝以前的赤城,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。只是南来北往的人们在城堡周围曾经的荒野中,踏平了金黄的稻谷,撕碎了葱绿的草甸,剖开了潮湿的土地,建起了座座高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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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墙,永远消失在了市井的喧嚣中。而我,却还要从这愈加之重的喧嚣中,寻找那个故去的霞城旧梦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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